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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麥

甘孜日報    2019年05月24日

       ◎黃孝紀

      我很小的時候,村里的園土大多都種過小麥。及至分田到戶后的好些年,小麥仍然是村莊除水稻、紅薯之外的主要糧食品種。

      農歷十月,園土里的紅薯挖過之后,接著便是點種小麥。同許多作物一樣,種小麥也需用到火淤。在鄉間,火淤有三種方式得來。一是晚稻收割后,刨稻田的禾蔸、田埂雜草連同表層泥土,堆積在柴火上焚燒透,成了干紅的泥土,以連枷擊碎,拌和大糞小便,再收攏堆積捂蓋發酵,留以待用。二是刨園土里的草皮和淺土焚燒,方式如前。其三,則是將平時灶里的柴灰歸集起來,用時拌上糞便即成。麥種與火淤拌勻,用籮筐挑到園土。

      種小麥通常需兩人配合,一人俯首弓背,握著長柄四齒鋤在前面邊退邊撩壕,另一人迎面跟著,不時從提著的大菜籃里,抓一把麥種火淤丟入土壕,兩兩間隔六七寸許。分田到戶后,這樣的場面多是夫唱婦隨?;鷯倮锏穆籩?,不能和得太多,手抓一把以七八粒為宜。一行點種好了,接下來的一行,以撩壕的土將上一行麥種覆蓋。

      整個冬天,青青的麥苗高不盈尺。大片大片的園土上,綠意盈盈,看著令人心情舒暢。有時一場大雪下來,麥苗如同蓋了一床厚厚的新棉絮,瑞雪兆豐年啊,老農們的臉上也添了一層笑容。

      過了仲春,小麥的生長變得迅速起來,嗖嗖直往上竄,一叢叢,莖高葉長,漸漸能藏得住人。這時候的麥土里,豬草也很茂盛,尤其是一種叫做爛布筋的野草,四方的長莖,多節,節上多米粒狀小葉,最愛沿著麥稈攀援,絲絲縷縷,又高又嫩又干凈。童年里我們經常提了竹籃,偷偷躲在麥土深處拔草,有時難免不將麥稈踩得東倒西歪。

      小麥出穗的日子,園土里就像長滿了密密匝匝的一層狗尾巴,芒刺朝天,數量無窮。這當中,也不時能看到一種壞死的黑穗,瘦瘦的,在綠海里尤為顯眼。我們常拔了來,按在地上一彈,就是一道深深的墨線,頗有趣味。

      麥稈漸漸發黃,形同枯槁。麥穗也俯下了頭,顆粒飽滿。時值農歷四月,到了收割的繁忙季節。割倒的麥子,村人或用棕繩,或用藤條、油茶樹條,成捆綁縛,挑到村旁的禾場上打麥。在生產隊的時候,打麥的器具是一個三角木架,一面斜搭了一塊厚重的青石板,村人用麥稈將其包圍在中央,而后雙手緊握一大掐,揮臂反復猛擊麥穗,麥粒飛濺,落滿一地。分田到戶后,各家多采用輕巧的打麥竹板,長方形的木框里,均勻鑲嵌著二指寬的長竹片,用時擱在兩條長凳上即可。

      這段時間,來村莊收麥稈的汽車和拖拉機多了起來。車子停在江對岸的公路邊,村人一擔擔將脫了粒的麥稈挑了去,一番過秤,討價還價,從收購者的手中拿回圓角分數目不等的皺鈔和硬幣。那些車子,麥稈裝得高高,就像一個龐然大物,搖搖晃晃,駛向村外,幾個轉彎抹角,就從山林邊不見了。

      曾有一些年份,剛打下來的新麥子,尚未晾曬,就有人家直接煮麥子飯或麥子稀飯。只是麥子皮厚,難以煮爛熟,也不黏連,黃乎乎的,粒??墑?,不過是浸泡得鼓脹了起來。麥子飯難消化,吃多了,會壞了肚子,腹瀉拉出來的依然多是完整的麥粒。家里煮麥子飯,都是因為稻田青黃不接,米甕空空,不得已而為之。

      村邊江岸有一棟磚瓦小院,是磨坊。麥收之后,這里熱鬧起來,常有村人提了曬干的麥子,來這里磨面粉,換面條。那個碩大的水轱轆整日緩緩地旋轉,水聲嘩嘩。院內的禾場上,晾曬著一架架掛面,面須垂地,在太陽下散發著濃濃的麥香。

      那時的鄉間,面條是一碗好菜,哪像現在能一個人整碗地吃喝。家里來了客人,做一碗兩碗湯面,里面放上絲瓜片,或者一兩個煎蛋,便是上品。吃包紅砂糖的饅頭,曾是故鄉端午節的習俗。那一天,我們從江邊的梧桐樹上摘來梧桐葉,給母親蒸饅頭。饅頭棕黃,色澤偏暗,有著梧桐葉的清香,甜甜軟軟,是我們一年僅此一次吃到的美食。

       在盛夏,我的母親有時將面粉和成濃稠的糊狀,加入蔥絲、蒜泥、少許鹽,在鍋里搖晃成圓圓的燙皮,兩面油煎,噴噴香香。幾張燙皮疊起來,切成小塊裝盤,各自用筷子夾了吃,味道真好!

       面粉和柔,搓成長棒切團,拍成圓粑子,夾兩張新鮮桐子葉,蒸成桐子葉麥子粑;面團握在手中一捏,投入沸水中,過片刻,就浮了起來,這便是水煮麥子粑,上面密布深深的手指印痕。過年的日子,新茶油泡肉丸子,泡蘭花梗,泡切成細長條的魚塊,都需要用到面粉漿……

      故鄉是從什么時候起,不再種麥,已無從確知。那些樣式豐富的簡單面食,也好多年不曾吃到了,令人懷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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